82年我去山上拉柴火遇到个女猎人,她看看天色:别走了,晚上有狼
楔子
我叫于东旭,八二年那年刚满二十岁。
那年的冬天格外冷,雪下得早,进十月就连着下了三天三夜。家里烧的柴火不够了,爹腿脚不好,这活儿只能我去。我天不亮就套上牛车往黑瞎子沟赶,谁知道遇上了她。
那个女猎人。
她说,别走了,晚上有狼。
我那时年轻,不信邪,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记了一辈子。
第一章 进山
农历十月十二,我爹在炕上翻了个身,咳了两声说:“东旭,柴房快空了,你得上一趟山。”
我应了一声,往灶里添了把苞米秸子,把剩下的半锅碴子粥热了热,就着咸菜疙瘩喝了三大碗。外头天还没大亮,窗户纸透着青灰色的光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灶膛里的火苗子直晃悠。
我娘给我包了四个苞米面饼子,还塞了一块咸菜疙瘩,用包袱皮裹了挂在肩上。我套上那件补了又补的黑棉袄,腰间勒了根麻绳,脚上蹬了双毡疙瘩,把砍柴的斧子和锯都扔上牛车,赶着老黄牛出了院子。
村子里还安静着,炊烟稀稀拉拉从几个烟囱里冒出来,狗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。我二婶在门口倒水,看见我扯着嗓子喊:“东旭,这天寒地冻的还上山啊?你爹也是,使唤孩子不心疼。”
我没搭话,笑了笑赶着牛车往前走。二婶这人嘴碎,但对我不坏,就是爱管闲事。出了村口,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霜,风一吹簌簌往下掉。老黄牛走得不紧不慢,牛蹄子踩在冻实的土路上,得得得地响。
黑瞎子沟离我们于家洼子有二十来里地,过了三道梁子再翻一个坡就到了。那片林子是落叶松和桦树混交的,枯枝多,干透了的好柴火遍地都是,往年我也没少去。只是今年听说山里不太平,前屯的李老三说在沟口见过狼爪子印,碗口那么大,看着瘆人。
我想着哪年冬天不说有狼,真见过的也没几个。再说了,大白天进山,天黑前就出来,能有什么事?
老黄牛走到头道梁子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来,白惨惨的挂在天上,跟个冷盘子似的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我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,缩着脖子坐在牛车上,手里攥着鞭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甩一下。
头道梁子过去是一段漫坡,路两边是收割完的苞米地,秸秆茬子露出雪面,一茬一茬的,像是地里长出来的钉子。地头上立着几个稻草人,破衣裳在风里呼啦啦地飘,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。
上了二道梁子,景色就不一样了。两边开始有了林子,先是稀稀拉拉几棵山榆树,后来渐渐密了起来,桦树和落叶松多了,树干上挂着霜雪,白茫茫一片。空气里有一股松脂的味儿,混着冷冽的草木气息,吸一口进肺里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我正琢磨着待会儿从哪儿下手砍柴,老黄牛忽然停了步子,竖起耳朵,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,哞了一声。
我下意识往前看,就见林子边上有个人影。
是个女人,穿着一件翻毛的羊皮袄,腰里扎着宽皮带,脚上蹬着一双毡靴,头上包着灰头巾,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发红的脸。她身上斜挎着一杆猎枪,枪托磨得油亮,腰间还别着一把猎刀,刀鞘是牛皮缝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我愣了一下。在于家洼子住了二十年,附近几个村的人我都认得,从没见过这号人。何况还是个女的,背着枪进山,这在咱们这地方可稀罕。
她也看见我了,站在路边的雪地里,朝我这边望了望,也没动,也没说话。我赶着牛车走到跟前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这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眉眼周正,眼神却很硬,不像村里那些姑娘媳妇,看人总是低眉顺眼的。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,不躲不闪,像是在打量一个物件。
我有点不自在,咳了一声说:“大姐,你这是从哪儿来啊?”
她没回答我的问题,反问我:“你进山?”
“去黑瞎子沟拉点柴火。”我说。
她往西边的天上看了看,又看了看我的牛车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那会儿日头刚过正南,大概下午一点来钟的样子,我心里还纳闷她看什么。
“别走了,折回去吧。”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问她啥意思。
她抬了抬下巴,指了指西边天上的一块云彩,说:“你看看那个。”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,西边的天边上,有一块黑云,不大,但颜色很深,像是墨汁泼在了白纸上,边沿处还泛着一层暗暗的铁青色。我看了一眼没当回事,冬天西边起块云彩太正常了,说不定一会儿就散了。
“不就是块云么,还能下刀子啊?”我笑着说。
她没笑,脸上的表情反倒更严肃了,语气也重了几分:“这种云叫铁砧云,我在这山里待了六年了,见过三次,次次跟着来暴风雪。最快擦黑就到,到时候你这牛车在山沟里出不来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我看了看那块云,又看了看她,心里半信半疑。说实话,我当时觉得这女人有点神神叨叨的,大冷天一个人背着枪在林子里转,还跟我说什么铁砧云,八成是山里待久了,脑子不太正常。
再说了,我牛车都赶出来了,走了快俩钟头,眼瞅着就到地方了,这时候折回去,一捆柴没拉着,回去咋跟我爹交代?他那个脾气,非得骂我个狗血淋头不可。
我笑了笑,说了句客气话:“大姐,谢谢你了,我砍了柴就出来,天黑前肯定到家。”说完一甩鞭子,催着老黄牛往前走。
她没拦我,只是在我身后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非去不可,进了沟别往北走,往南边的坡上去,那里背风。还有,天黑之前不管砍了多少,一定往沟口走。”
我回头冲她点了点头,心里想这人还挺热心,就是有点过虑了。牛车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脚边的雪地上蹲着一条黄狗,个子不大,毛色发灰,两只眼睛却是浅黄色的,冷冷地盯着我,一声不吭。
那狗看人的眼神不太对,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后脊梁有点发凉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狗。
牛车拐进山路,我回头再看了一眼,那女人已经不见了,林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树梢的呜呜声。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,是她的,步子迈得不小,间距很匀称,走得很稳当。
我摇摇头,心说这女人可真够怪的。
可不知怎么的,她说的那几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悠,怎么也赶不走。我又抬头看了看西边那块云,它好像比刚才大了一些,颜色也深了一些,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层灰棉絮,慢慢地往这边压过来。
老黄牛也不像平时那么安生,步子迈得犹豫,时不时打个响鼻,好像闻着什么不好的味儿。
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了。
第二章 黑瞎子沟
黑瞎子沟这名字听着唬人,其实沟里早八辈子没见过黑瞎子。听老人说,满清那阵子这沟里确实有熊,后来砍树的来了,放炮的来了,熊就搬到更深的老林子去了。沟口立着块石碑,字迹早就看不清了,沟里头是一条窄窄的山谷,两边是坡,长满了落叶松和白桦,沟底淌着一条小溪,这季节早就冻实了,上面盖着厚厚一层雪。
我赶着牛车进沟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白晃晃的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,在雪地上落了一地碎银子。林子里安静得不像话,没有鸟叫,也没有松鼠跑动的声音,就连风到了这儿都好像小了,只是偶尔从哪个山坳里灌进来一股,呜呜地响两声就没了。
老黄牛越走越慢,最后干脆站住不走了,伸着脖子往沟里头望,两个鼻孔一张一张的,喷出来的白气比之前粗了不少。我跳下车,拽着牛缰绳往前拉,嘴里骂骂咧咧:“你个畜生,又不是头一回来,磨蹭什么?”老黄牛被我拽了几步,不情不愿地跟着走,但那四条腿就跟灌了铅似的,走得又慢又沉。
沟里头的柴火确实多,枯死的落叶松倒了一地,有的干透了,皮一碰就掉,掰开来看,里头白花花的,烧起来肯定旺。桦树也不少,碗口粗的干枝子到处都是,锯断了就是上好的柴火。我心里盘算着,这趟哪怕只拉半车,也够家里烧半个月的。
可我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,她说往北边走,看着那片坡上的林子确实密,树也粗,柴火肯定多。但她特意嘱咐我往南边的坡上去,说那里背风。我站在沟口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决定听她一句。反正南边北边都有柴火,又不差那几棵。
我赶着牛车拐向南坡,找了一块相对平缓的地方把牛拴在一棵大松树上,给它槽头里倒了一点苞米粒,然后就操起斧子和锯开始干活。
南坡的林子比北边稀疏一些,但枯枝也不少。我先捡那些掉在地上的干枝子,胳膊粗的,腿粗的,抱起来就往车上扔。捡完了地上的,又开始锯那些死了还没倒的站干,这种木头干透了,一点就着,还耐烧,是顶好的柴火。锯了两棵碗口粗的落叶松,截成一段段的,码在车上,接着又去砍那些长在石头缝里的荆条和榛材棵子,这些细碎柴火好引火,家家户户都少不了。
干活的时候浑身发热,棉袄都穿不住了,我解开扣子,一股热气从领口冒出来。斧子砍在木头上,一声一声脆响,在林子里回荡,听上去格外真切。太阳从树梢上一点点往下滑,光影在雪地上缓缓移动,我专注着手里的活儿,倒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快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直起腰喘口气,这才发现日头已经西沉到树梢下面了,只剩下山顶上一片金红色的光。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快,刚才还能看清对面山坡上的树,这会儿已经模模糊糊的了,像隔了一层纱。
我心里咯噔了一下,坏了,光顾着砍柴,忘了时辰了。
赶紧看西边的天,那块铁砧云果然又大了不少,几乎占了小半个天,颜色也从灰黑变成了铅黑,像一块巨大的铁板压在西边,沉甸甸的,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。云层底下的天边反倒亮得刺眼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惨白,和上面的黑云形成强烈的对比,看着就叫人心里不踏实。
风也开始变了。之前的风是一阵一阵的,这会儿变成了持续不断地吹,而且越来越硬,带着一种尖锐的哨音。林子里的树开始摇晃起来,树枝相互碰撞,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,不时有干枯的枝丫被风吹断,啪啪地从树上掉下来。
老黄牛在松树底下不安地刨着蹄子,转着圈,把地上的雪都踩成了泥浆。它哞哞地叫,声音又大又急,跟平时完全不同。我赶紧收拾东西,把斧子别在腰上,锯扔上车,又把绳子紧了紧,把柴火捆结实,然后解开牛缰绳,掉转车头就往沟外赶。
可刚走了没几步,我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风越刮越大,雪粒子被卷起来打在脸上,生疼。气温降得厉害,刚才干活时出的一身汗这会儿全凉了,棉袄贴在身上又湿又冷,冻得我直打哆嗦。更要命的是,雪开始下了,不是平时那种慢悠悠的雪花,而是又急又密的雪粒,像谁在天上撒盐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
老黄牛顶着风走,走得很吃力,每迈一步都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雪越下越大,才一盏茶的工夫,地上就铺了厚厚一层,来时的车辙印早就看不清了。我心里开始慌了,使劲甩着鞭子,催老黄牛快走,可它也急,蹄子在雪地里打滑,几次都差点跪下去。
天彻底黑了,不是慢慢黑下来的,是像有人拉了一块黑布,呼啦一下就把天给蒙住了。我摸出揣在怀里的手电筒,打了几下才亮,那点昏黄的光在漫天风雪里跟萤火虫似的,只能照到跟前几步远的地方。
我迷路了。
明明记得进沟的路是沿着那条冻了的小溪走的,可这会儿雪把什么都盖住了,小溪、石头、树根全都看不到了。我凭着感觉往前走,走了一阵发现前面是一堵陡坡,根本不是出去的路。折回来又换了个方向,走了半天又回到了拴牛的那棵松树跟前。
老黄牛站住了,再也不肯往前走一步。它耷拉着脑袋,浑身是雪,鼻孔里的白气喷得又粗又急,身子在微微发抖。我靠着一棵树喘着粗气,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,眼看着就要没电了。
风在黑暗里嚎叫,像个受了委屈的女人在哭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的。雪打在脸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,因为脸早就冻麻了,手也冻得不听使唤,五个指头跟五根木头棒子似的,连斧子柄都攥不紧。
我这时候才真正害怕起来。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安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,像有一条冰冷的蛇从脚底一直爬到了头顶。我想起爹说过的那些事,前些年邻村有个光棍汉,冬天进山砍柴就没出来,开春雪化的时候才找到,人都冻成冰坨子了,蜷在一棵大树底下,手里还攥着斧子。
我咬咬牙,又牵着牛走了一阵,可越走越觉得不对,好像不是往外走,反而往沟里头更深的地方去了。雪已经没过了膝盖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。老黄牛彻底走不动了,站在雪地里呼哧呼哧地喘,我拽了两下缰绳,它竟然往后退了两步,死活不肯往前了。
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风里好像传来了一声什么动静。
起初我以为是风声,可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比风声更尖更细,仔细听,像是有人在喊。我竖起耳朵,眯着眼使劲往黑暗里看,什么也看不见,风雪太大了,手电筒那点光根本穿不透。
那声音又响了一次,这回我听得真切,是人声,而且是个女声。那声音是从我左前方的方向传来的,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我还是听清楚了两个字——“这边”。
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,人在又冷又怕的时候,耳朵里什么动静都能听出来。可我当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,认准了那个方向,使劲拽着老黄牛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老黄牛这回倒是没有反抗,它好像也听到了什么,跟着我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。
走了大概有一百来步,风雪里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个影子,黑乎乎的,像是一间房子。我揉了揉眼睛,再看,确实是一间房子,不大,木头的,屋顶上压着厚厚的雪,窗户里透出一丝光,昏黄黄的,在这铺天盖地的黑暗和风雪里显得格外温暖。
我几乎要哭出来了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,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。她身上穿着那件翻毛羊皮袄,手里举着一盏马灯,灯光照亮了她被冻得发红的脸。是白天遇见的那个女人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有惊讶,也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之类的话,只是往旁边让了让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地说了一句:“快进来。”
我想说句谢谢,嘴张了张,却发现嘴唇冻得合不拢了,舌头也硬邦邦的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我踉踉跄跄地进了屋,老黄牛也跟着往门口走,那女人把牛缰绳接过去,把牛牵到了房子旁边的棚子里。
屋子里暖暖的,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,一根松明子插在墙缝里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屋子不大,就一间半,外间是灶台和一张木桌,里间是睡觉的炕。墙上挂着几张兽皮,还有那杆猎枪,空气里有一股松油和硝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等那女人把门关严实了,她转过身来,看着站在屋子中间还在发抖的我,忽然说了句话,让我心里凉了半截。
“你那头牛可能保不住了。”她说。
第三章 狼群
我愣在原地,一时间没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。牛保不住了?老黄牛跟了我家八年,从小牛犊子养到这么大,耕地拉车全指望着它,怎么就保不住了?
那女人没多解释,转身从灶台上的铁锅里舀了一碗热汤递给我。汤是野菜和不知什么肉熬的,咸滋滋的,有一股很浓的野草味。我双手捧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十根冻得跟木棍似的手指头慢慢有了知觉,烫得生疼。
“先喝,喝完再说。”她蹲在灶前添了一根柴,头也没抬。
我一口气把汤喝了个精光,热汤下了肚,整个人从里到外热乎起来,身上那股死冷死冷的劲儿总算退了些。我把碗放在桌上,这才顾得上打量这间屋子。
地方虽小,收拾得倒是利索。灶台擦得干净,碗筷摆在木架子上,整整齐齐。墙上挂着几块风干的肉,还有一串干蘑菇和干辣椒。靠窗的木桌上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,我没看清是什么书,但封面已经快烂了。炕上铺着一层干草,草上铺着两张羊皮,叠着一床半新的棉被。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子安生过日子的味道,不像一个独居女人的住处,倒像个正正经经的人家。
可这荒山野岭的,哪来的人家?
“大姐,你咋一个人住这儿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根铁条拨弄灶膛里的火,半晌才说了句:“住哪儿不是住。”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但我觉得这话底下藏着不少事儿。可人家不说,我也不好追问。我搓着手又问她怎么称呼,她说她姓沈,叫沈雨燕。这名儿不像农村人起的,倒像城里人取的。我又问她多大,她说二十六,比我大六岁。
“你说牛保不住了,怎么回事?”我又把话头拉了回来。
沈雨燕站起身,走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,又迅速关上,插好了门闩。她转过头来看着我,那眼神跟白天一模一样,直直的,不躲不闪,像两把刀子。
“你进来的时候没听见?”她问我。
我摇了摇头,风那么大,雪那么大,我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狼群来了。”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,“你进屋之前,我听见东边的坡上有狼嚎,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你这会儿要是出去看,雪地上保准全是狼爪子印。”
我的头皮一下子炸了。狼群?我活了二十年,听说过狼群,但从没见过。小时候听爷爷说,五几年那会儿山上狼多,冬天饿极了就进村叼羊,有一年还把刘家的小闺女给叼走了,等找着的时候只剩下一堆骨头。后来公社组织打狼,灭了几十只,狼就少了,再到后来基本上就听不到狼的事了。
“你确定是狼?”我声音有点发紧。
沈雨燕没回答我,而是从墙上把那杆猎枪取了下来,放在桌上,又从炕沿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,解开口,里面是黄澄澄的子弹。她一颗一颗地把子弹压进枪膛,动作熟练得很,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干这事。
“你今晚就住这儿,别想着出去。”她把枪靠在门后,又坐回了灶前的小板凳上,“你那头牛我拴在了棚子里,棚子门是木板钉的,不结实。狼要是来了,先遭殃的就是它。”
我心里一紧,老黄牛虽说是个畜生,可在我们家跟半个劳力没分别。我爹腿脚不好,家里的地全靠它犁,每年上山拉柴火也全靠它。要是真出了事,我回去怎么跟爹交代?
“我得去看看。”我站起来就往门口走。
沈雨燕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。别看她是女人,那手劲儿大得出奇,五个手指头跟铁钩子似的,死死扣住我的胳膊肘,我竟然挣脱不开。
“你要是想死,我不拦你。”她说,声音冷得跟外头的风一样,“外头的狼少说有五六只,你两手空空地出去,你能打过哪个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我有斧子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斧子砍木头行,砍狼?我连想都不敢想。
沈雨燕松了手,往灶里添了根柴,火光照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的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句让我琢磨了很久的话。
“你跟别的村里人不太一样。”她说,“白天我叫你走,你嘴上应了,还是进来了。大多数人会说自己没听见,或者怪天气变得太快。你不说那些没用的,你直接问牛的事,这说明你心里有数,知道自己该担什么责任。”
我没接话。不是不想接,是不知道接什么。这女人看人看得太准了,准得让人不自在。
外头的风更大了,夹着雪粒打在窗户上,沙沙地响。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,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我靠着墙根坐下,沈雨燕从炕上扯了条旧毯子扔给我,让我披着。我裹着毯子,听着外头风雪交加的声音,心里七上八下的,想着老黄牛,想着家里的爹娘,想着明天要是雪不停该怎么办。
迷迷糊糊的,我好像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,不是风声,是另一种声音。尖细的,悠长的,从远处的山坡上飘过来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。那声音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的,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最后把风声都盖住了。
我猛地睁开眼,身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。
沈雨燕已经站了起来,手里握着那杆猎枪,枪口冲着地面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地听着外头的动静。屋子里只剩下灶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和我的喘气声。
“来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就在这时,棚子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牛叫,是那种被吓破了胆的叫声,又尖又长,在黑夜里传出去老远。紧接着,就是木板碎裂的声音,牛的惨叫声,还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撕扯拖拽的声音。
老黄牛。
我再也坐不住了,一把掀掉毯子,冲到门口,伸手就去拉门闩。沈雨燕从后面扑过来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门上,把我挡在门板和她之间。她的脸离我很近,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,亮得吓人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现在出去,什么都做不了。那不是一只狼,是一群。你出去就是送死。你死了,你爹你娘怎么办?你想没想过?”
我的手停在门闩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
外头老黄牛的叫声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哀鸣,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只有风还在呼呼地吹,雪还在沙沙地下,狼嚎声渐渐远去了,像是吃饱喝足后退回了山里。
我慢慢把手缩了回来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,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。
沈雨燕也没再说话,她退回到灶前,把猎枪靠在墙边,坐下来,看着灶膛里慢慢熄灭的火。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了一句:“天亮了再说,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我坐在冰冷的地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,顺着脸淌到了下巴上,热乎乎的,滴在棉袄的前襟上,很快就凉了。
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。
第四章 雪后
我后半夜是在灶台边睡着的,也不叫睡,就是昏昏沉沉地闭了一会儿眼。脑子里乱得很,一会儿梦见老黄牛还活着,在田里耕地,一会儿又梦见它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。每次惊醒过来,外头的风声还在响,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星子在闪,沈雨燕始终坐在那张小板凳上,好像一整夜都没有合过眼。
天快亮的时候,风终于小了,雪也稀了。窗户纸上透进来一层青白色的光,灰蒙蒙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稀粥。沈雨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,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递给我,是苞米面和高粱面两掺的饼子,硬邦邦的,咬一口直掉渣。
我嚼了两口咽不下去,嘴里干得很,像含了一把锯末。
沈雨燕看我的样子,叹了口气,倒了一碗热水给我,说:“吃不下去也得吃点,一会儿还得干活。”
干活?我愣了一下,老黄牛都没了,我还干哪门子活?
她没多解释,穿上皮袄,戴上手套,把猎枪背在身上,拉开门闩,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。我跟着她走到门外,外面的世界全变了样。
雪足足下了有一尺半厚,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。门口的雪堆了半人高,把门都堵了小半边。木棚子的一侧墙板被撞开了几个大洞,碎木板散了一地,雪地上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。
那脚印我从来没见过,比狗爪子大得多,五个趾印清清楚楚,前深后浅,一直延伸到林子里去了。雪地上还有大片大片的血迹,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,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。
棚子里空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截断了半截的牛缰绳还挂在柱子上。老黄牛不见了,地上有拖拽的血痕,顺着雪地一直往东边的山坡上去了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红色的蛇爬进了白茫茫的林子里。
我蹲在棚子门口,两只手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我不是个爱哭的人,从小到大挨爹打挨娘骂都没掉过一滴眼泪,可这一刻我怎么也忍不住了。老黄牛在我家八年了,我记事起它就跟我爹在地里干活,我学会赶车也是拿它练的手,它通人性,我吆喝一声它就懂,从来不用鞭子使劲抽。就这么个老实巴交的畜生,昨儿晚上就那么活生生地被狼给撕了。
我连它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沈雨燕站在我身后,没有说话,也没有催我。她就在那里站着,像一棵长在雪地里的树,不急不躁的。过了一会儿,等我站起身来,她才开口说话。
“你那个牛车还在,车上的柴火也没动。要是不想在这里待了,等雪化一化你就走。不过要我说,这两天你是走不了的,山路全封了,你一个人走不出这片林子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要是愿意等,我帮你想办法。”
我用袖子擦了把脸,吸了吸鼻子,问她有什么办法。
沈雨燕指了指东边的山坡,就是有血痕的那个方向。她说狼群昨晚得了手,今明两晚很可能还会来,因为狼这种东西贪,尝到了甜头就舍不得走。她要趁这个功夫做一件事——把那只领头的狼打死。
“群狼好对付,领头的狼没了,它们自己就散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,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。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猎枪,心想这个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?一个独居山中的女人,对狼的习性了如指掌,开枪杀狼跟杀鸡似的轻描淡写,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我问她。我跟她非亲非故,昨天才第一次见面,她收留我一夜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,现在还要帮我对付狼群,这说不过去。
沈雨燕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雪地,像是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过了好一阵,她才慢慢说了几句话。
“我男人以前也是赶着牛车上山砍柴,冬天来的,跟你差不多大。那天也是变天了,我让他别走,他不听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,“后来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风卷起地上的雪粒子,从我们之间吹过去,沙沙地响。我站在雪地里,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昨天她拦我,不是因为她神神叨叨,也不是因为她爱管闲事,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那个跟她走进这片大山、却再也没能走出去的男人。
“你男人他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沈雨燕打断了我,转过身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背对着我说,“你要是真想谢我,回去以后,每年这时候给你那头牛烧点纸,它替你挡了一劫。”
她进了屋,门没关。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,想着她刚才说的话,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,想着老黄牛在黑暗中被撕咬的惨叫。脚下的雪把我的毡疙瘩浸透了,冰凉冰凉的水渗进袜子,我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冷。
我回到屋里的时候,沈雨燕已经在磨刀了。就是她腰间那把猎刀,牛皮刀鞘,刀身不长,但很宽,磨刀石上浇了水,她一下一下地磨着,动作很慢很稳。
“你不是说要打死领头的狼吗?怎么又磨起刀了?”我问。
“枪是远用的,刀是近用的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能帮我做一件事,我打狼的把握能大不少。”
我说你尽管说。
沈雨燕放下刀,从炕上的羊皮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,标注着山沟、山坡和几棵大树的位置。她指着地图上东边山坡的一个位置说,那里有一棵大落叶松,树上钉着一块铁牌子。她要我去看看那块牌子上写的什么。
我不明白这跟打狼有什么关系,但看她认真的样子,没有多问。反正天已经亮了,风也小了,她借了我一双毡靴换下我那湿透的鞋,又给我指了路,我就出了门往东边的山坡上走。
雪深得没过了小腿肚,走起来费劲得很,我一路走一路用树枝探路,生怕踩进雪窝子里。大概走了二十分钟,我看见了那棵大落叶松,树干足有水桶那么粗,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,怕是活了上百年了。树干的向阳面钉着一块铁牌子,生了锈,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出来。
我凑近了一看,上面刻着几个字:“沈国柱之墓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锈蚀得厉害,我使劲辨认了半天,读出来是:“长白山林勘……队……员,一九七五年冬……殉。”
我站在那棵大树底下,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第五章 守夜
我把铁牌子上的字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沈国柱,沈雨燕,都姓沈。一九七五年冬天殉职,算起来距今已经整整七年了。这个沈国柱,是沈雨燕的丈夫,还是她的父亲?或者是别的什么亲人?不管是谁,这棵大树底下埋着一个人,一个死在冬天里的人。
雪又开始飘了,不大,细细碎碎的,落在铁牌子上,落在我的肩膀上,落在那棵老松树的枝丫上。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给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鞠了一躬,然后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。
回到木屋,沈雨燕正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炖着东西,冒出来的热气带着一股子肉香。她把猎刀已经磨好了,刀刃闪着寒光,搁在桌边。
我告诉她,牌子上写的是沈国柱之墓,林勘队的,一九七五年冬天没的。沈雨燕手里的勺子停顿了一下,但也只是那么一下,她又接着搅锅里的汤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早就知道那块牌子上写的什么。
“沈国柱是你什么人?”我坐下来问道。
“是我爹。”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我注意到她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,指节发白。
沈雨燕说,她爹是长白山林业勘测队的队员,七五年冬天进这片林子搞勘测,遇上暴风雪,跟队伍走散了。等找到他的时候,人已经冻僵了,就靠在东边山坡那棵大松树底下,怀里还抱着勘测的图纸。那时候沈雨燕十九岁,跟她娘从老家赶过来,把她爹埋在了那棵松树下面。
“你娘呢?”我问。
“回去第二年就病死了。”沈雨燕把锅盖盖上,转过身来靠在灶台上,两只手插在皮袄的口袋里,“我没了爹,又没了娘,老家也没什么亲人了。我想着我爹埋在这儿,我就在这儿守着。后来嫁了人,我男人也是本地林业站的,跟我在山上住了两年。五年前他上山砍柴,遇上暴风雪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她说这些的时候,眼睛一直看着窗户外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屋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。
我坐在那儿,心里翻江倒海的。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,没了爹,独自守在这荒山里给人看坟。好不容易嫁了人,男人又没了。换作别的女人,早就崩溃了,哭都哭死了。可沈雨燕不是,她不但自己活下来了,还能在暴风雪的夜里收留一个迷路的陌生人,还能说要帮这个陌生人去打狼。
“你不害怕吗?”我问她,“一个人住在山上,冬天有狼,夏天有熊,你不怕?”
沈雨燕转过头看着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。她说:“怕有什么用?怕了能让我爹活过来?能让我男人回来?”
我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她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猎刀在磨刀石上又蹭了几下,接着说:“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,你想知道我怕不怕死。我告诉你,我不怕死,但我怕白死。我爹死得值,他手里的图纸后来帮队里完成了一整片林区的勘测。我男人死得不值,他什么都没留下,就那么没了。所以我不想再看到有人白死在山上。”
说着她抬起眼睛看着我,那眼神比之前更硬了,像两块石头。“你昨晚要是冲出去,那就是白死。今天要是能帮我把那只领头的狼干掉,以后这片山头的狼群就没那么猖狂了,这个冬天上山的乡亲们就安全了。你说,哪个更值?”
我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热。昨天晚上我冲出去救牛,看起来是重情重义,其实不过是图个心里好受。真要是冲出去了,牛没救回来,自己还搭上一条命,那才叫蠢。沈雨燕拦住我,不是冷血,是比我看得明白。
“你想让我干什么,直说吧。”我撸了撸袖子。
沈雨燕把那碗汤端到我面前,让我先吃。汤是野兔肉炖的,里面加了干蘑菇和山野菜,咸淡正好,热乎乎的。我连喝了两碗,身上有了力气,脑子也清醒了不少。
她这才把计划说了一遍。
她说狼群今晚肯定还会来,因为昨晚它们尝到了甜头,今晚会来得更早。领头的那只狼是一只老狼,体格大,毛色发灰白,在这片山上称霸了好几年了,什么陷阱都见过,精得很。要想打到它,就得想别的办法。
“我用枪打它。”沈雨燕说,“但是枪一响,狼群就跑了。那只老狼最狡猾,听到枪响第一个跑,所以必须一枪就把它撂倒,不能给它跑的机会。”
可是天黑,风大,狼群又躲在林子里,根本看不清哪只是领头的。沈雨燕说她有个办法,需要我配合。她要我把老黄牛剩下的那些皮和骨头收拾出来,拴在棚子门口,狼群闻到血腥味就一定会来。她会提前埋伏在屋后山坡上的一个石头堆后面,居高临下,等狼群靠近的时候开枪。
我的任务很简单:等枪响之后,狼群四散奔逃,我要守住院子周围,防止有受伤的狼窜进屋里或者攻击棚子里的柴火堆。沈雨燕给了我一把柴刀,说不用我去砍狼,只要别让狼靠近屋子就行。
“就咱两个人?”我有点发怵。狼群少说五六只,多则八九只,两个人能顶什么事?
“人多了没用。”沈雨燕把猎枪检查了一遍,擦了擦枪管,又上了遍油,“这种时候靠的不是人多,是脑子。”
说完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挂鞭炮,说是去年过年剩下的,一直没舍得放。她让我把鞭炮拆开,把火药倒出来,撒在院子周围的雪地上。
“狼怕火,也怕火药味儿。”她说,“等它们闻到火药味儿,就算没被打死也不敢靠近屋子。”
我照她说的做了。那一整个下午,我们俩谁都没闲着。我清理了棚子里的血迹,把牛骨头和牛皮拖到门口拴好,又在院子的篱笆边上撒了一圈火药。沈雨燕把子弹全掏出来又重新压了一遍,确认枪膛里压了五发子弹,口袋里还揣了十发备用的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,沈雨燕背着枪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坡,藏在那堆大石头后面。我在院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握着柴刀蹲着,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着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天黑得很快,今晚上没月亮,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风又起来了,没有昨晚那么大,但更阴更冷了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。我竖起耳朵听,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。
等了不知道多久,我的腿都蹲麻了,换了个姿势,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墙边的铁锹,咣当一声响,在黑夜里格外刺耳。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一动不动地贴在墙根底下。
就在这时候,远处传来了第一声狼嚎。
第六章 枪响
第一声狼嚎从东边的山坡上传过来,又尖又长,像一把钝刀子从黑布上划过去,刺啦一声,把整个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,从不同方向响起来。有的远,有的近,有的高亢,有的低沉,混在一起,此起彼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对着话。我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,手心全是汗,刀刃上沾了汗,滑溜溜的。
狼嚎声越来越近,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这个院子聚拢。空气中飘来一股腥臭味,不是血腥味,是狼身上的那种味道,骚乎乎的,混着腐肉的臭气,恶心得人想吐。
院子门口拴着的老黄牛皮和骨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那股血腥味顺着风飘了出去,我听见林子里的嚎叫声明显变得更急了,像是在争抢什么,又像是在催促什么。狼群闻到了血的味道,兴奋起来了。
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叨,沈雨燕说了,等狼群靠近院子,等那只领头的狼露了头,她就会开枪。我只要守住院子就行,别动,别出声,别添乱。
可我蹲了快半个钟头了,狼嚎声始终在林子的边缘转悠,不敢靠近院子。那群畜生精明得很,它们闻到了火药的味道,知道这地方不对劲,在院子外围转来转去,就是不肯上前。
我心里着急,腿又麻得不行,想换个姿势,又怕弄出动静。就在这时候,我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。
不是嚎叫,是一种低沉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呜声。那声音不大,但非常有穿透力,像是在发号施令。这声音一响起来,其他的嚎叫声立刻就停了,林子边上安静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那只领头的狼,来了。
院子门口拴着的牛皮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,我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,黑暗里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影子。那个影子比我想象的大得多,比村里最大的土狗还要大上一圈,身子低伏着,贴在地面上往前移动,像一条灰白色的蛇在雪地上滑行。
它走得很慢,走两步就停下来,左右看看,竖起耳朵听一听,确认没有危险了才再往前走。那股小心谨慎的劲头,跟个老江湖似的,难怪沈雨燕说它精得很。
那只狼离牛皮越来越近了,我能看清它的轮廓了,脖子很粗,脑袋大,耷拉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。它走到牛皮跟前,低下头嗅了嗅,然后抬起头,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。它看见我了?不可能,我蹲在墙根的阴影里,它应该看不见我。可它就那么直直地盯着这边看,一动不动,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幽幽的光,像两团鬼火。
那一瞬间,我觉得那只狼看见我了。不只是看见了我这个人,它好像看穿了我心里的恐惧,知道我不敢动,知道我害怕,知道我就是个纸糊的老虎。
它张嘴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。这声呜咽像是信号,林子边上的嚎叫声一下子全炸开了,七八只狼同时叫起来,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狼群冲过来了。
我听见雪地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,不止一只,是很多只,从不同的方向朝院子扑过来。木板篱笆被撞得咔咔响,有的狼直接跳过了篱笆,落在院子里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我站起来,柴刀举在面前,手抖得厉害。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从我跟前窜过去,带起一阵腥风,我本能地挥了一下刀,砍在了空气里,脚下打滑,一屁股摔坐在雪地上。
就在这时候,枪响了。
那声枪响在黑夜的山谷里炸开,声音大得出奇,震得我的耳朵嗡嗡直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紧接着是第二枪,第三枪,枪声一声接一声,火光在石头堆后面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放炮仗。
狼群的嚎叫变成了哀嚎和惨叫,院子里乱成一锅粥,狼的影子在黑暗里到处乱窜,有的往林子方向跑,有的撞在篱笆上,有的在地上打滚,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。
我从雪地上爬起来,攥着柴刀,背靠着墙根,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枪声停了。
山林一下子安静下来,安静得不正常,连风声都好像停了。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耳朵里的嗡嗡声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。
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,从院子门口的方向传来。
是一种很粗重很艰难的喘息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费力地呼吸,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,像是灌了水。那声音慢慢地在移动,一点一点的,朝我这个方向过来了。
我往后退了两步,背抵住了木屋的墙壁,再也退不了了。手里举着柴刀,胳膊僵在半空中,想放下来放不下,想砍下去又不敢。
那个影子从黑暗里浮现出来,是那只领头的灰白色老狼。它的一条后腿拖在地上,好像被打断了,但它的头还抬着,那双绿幽幽的眼睛还亮着,死死地盯着我,一步一步地往我这边爬。
它的嘴半张着,白森森的牙齿上沾着血,不知道是它自己的血还是别的狼的血。每爬一步,雪地上就留下一摊暗色的血迹,在黑暗里看不清楚,但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了。
我就那么站着,看着它朝我爬过来,浑身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,动弹不得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它要咬我,它爬过来了,它要咬我。
就在那只狼离我不到三步远的时候,又是一声枪响。
这一次枪声离我很近,就在我头顶上炸开,震得我耳朵嗡地一声,眼前一黑。那只老狼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,整个身子抽搐了两下,然后就彻底不动了,瘫在雪地上,像一堆灰白色的烂抹布。
沈雨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坡上下来了,就站在我身后的屋顶上,枪口还冒着烟。她跳下来,落在我身边,伸手把我手里的柴刀掰开,扔在地上,然后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墙根底下拉了起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。
我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,站都站不稳,靠在墙上,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沈雨燕也不管我,她走到那只老狼跟前,用脚踢了踢,确认它死透了,然后蹲下来,把狼翻了个身,看了看它脖子上的伤口,点了点头。
“打中了要害,死透了。”她说着把猎枪背到背上,转过身来看着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你要是想吐就去吐,头一回见这事都这样。”
我没吐,但是眼泪又下来了,止都止不住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说不清楚的原因,就是觉得胸口憋得慌,非得哭出来才好受。
沈雨燕没有安慰我,也没有笑话我,她只是从屋里拿了一件干棉袄给我披上,然后去院子里检查了一圈。回来的时候她告诉我,她一共开了五枪,打死了两只狼,打伤了至少三只,剩下的全跑了。那只领头的老狼是她特意留到最后的,怕它跑了,所以等它爬到我跟前才开的枪。
“你这是拿我当诱饵呢?”我哑着嗓子问她。
沈雨燕看了我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这回是真的笑了,虽然笑得不大,但确实是笑了。她说:“那你这个诱饵当得还不错。”
第七章 回村
那夜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,好像沈雨燕把两只死狼拖到了棚子里,又往院子里撒了一层炉灰,盖住了血迹。我坐在灶台边,抱着膝盖,盯着灶膛里的火发了一整夜的呆。
天亮以后,沈雨燕把两只死狼扒了皮,把狼皮钉在屋后的墙上晾着,把狼肉切了块,用盐腌上,挂在屋檐底下风干。她说狼肉不好吃,又柴又酸,但好歹是肉,不能糟蹋了。
我帮她把院子收拾干净,又把那只老狼的牙齿撬了下来,一共四颗,长长的,弯弯的,白得发亮,像四把小刀子。沈雨燕说这东西能辟邪,让我留着做个念想。
雪停之后的第二天,天放晴了。太阳一出来,雪就开始化,中午的时候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淌,滴滴答答的,像是谁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。山路上虽然还有些泥泞,但牛车勉强能走了,不过我的牛没了,车也拉不动了。
沈雨燕说她有办法。
她从棚子后面牵出来一头毛驴,灰不溜秋的,个头不大,但看着很壮实。她说是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养的,这五年来一直跟着她,冬天拉柴火夏天驮东西,比牛好使唤。她把毛驴套到我的牛车上,又把车上原本捆好的柴火重新捆了一遍,拍了拍毛驴的屁股,对我说:“走吧,天黑前能到你们村。”
我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个住了两天的木屋,忽然有点舍不得走了。不是舍不得这间屋子,是舍不得沈雨燕这个人。两天的时间不长,但她救了我的命,帮我打了狼,还让我听到了一个让我心里发疼的故事。我要是就这么走了,连句像样的话都不说,那还算什么人?
“沈姐,”我头一回这么叫她,“你一个人在这山上,往后有啥事需要帮忙的,就让人带话到于家洼子,找于东旭就行。不管啥事,我一定来。”
沈雨燕正在往我包袱里塞干粮,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她低着头把包袱系好,递给我,说:“回去吧,你爹娘该着急了。”
我赶着驴车往山下走,走了一百来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沈雨燕还站在木屋门口,穿着那件翻毛羊皮袄,头上包着灰头巾,身后是白茫茫的山坡和黑漆漆的松林,整个人像一幅画。
她没有招手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我走远。
我转过头,一甩鞭子,毛驴撒开蹄子小跑起来,牛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着,车上的柴火哗啦啦地响。我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我心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,苦不苦甜不甜的,堵在嗓子眼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驴车走到半路的时候,经过那片林子边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头一天进山的时候,沈雨燕身边蹲着一条黄狗,那狗的眼睛是浅黄色的,看人的眼神冷冷的。可后来的两天里,我好像再也没见过那条狗。
我把这个念头甩了甩,心想大概是被狼咬死了吧,就没再细想。
天黑之前我到了家。我娘正在门口倒脏水,看见驴车上的我,手里的盆子啪嗒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,她愣了两秒钟,然后就哭开了。她跑过来抱住我,又哭又骂的,说你这个死孩子怎么才回来,你知不知道你爹都快急疯了,你二叔他们去找了两天都没找到,我们都以为你死在山上回不来了。
我爹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,看见我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就说了两个字:“回来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把我爹我娘叫到跟前,一五一十地说了山上的事。说到老黄牛被狼咬死的时候,我娘的眼泪哗哗地流,我爹闷着头抽烟,一句话没说。说到沈雨燕收留我的时候,我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。说到打狼的时候,我爹的手抖了一下,烟灰掉在了裤腿上。
我把我爹扶到炕上坐好,把狼牙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他手心里。我爹捧着那四颗狼牙,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半天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这个沈雨燕,”我爹说,“是咱家的恩人。”
我爹让我明天就去供销社买最好的烟酒点心,找机会给沈雨燕送上山去。可第二天雪又下起来了,比前两天还大,山路彻底封了,毛驴车根本走不了。后来一连七八天都在下雪,我困在家里出不了门,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一天要到村口看三回天。
好不容易等雪停了,我备好了烟酒点心,又让我娘炸了一篮子油饼,装了两罐腌酸菜,赶着毛驴车就往山上走。可到了黑瞎子沟,到了那个我住了两天的木屋,我发现门上了锁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屋檐下挂着的狼肉不见了,晾在墙上的狼皮也没了。
整个木屋安安静静的,雪地上没有脚印,烟囱里没有烟,灶膛里没有火。沈雨燕走了。
我在木屋门口站了足足有一刻钟,看着那把生了锈的铁锁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。我在门槛底下压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,让她方便的时候给我捎个信。
可那张纸条,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看到。
第八章 寻人
沈雨燕走了以后,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。说不上是感激还是牵挂,就是总惦记着,吃饭的时候会想她吃没吃,睡觉的时候会想她住哪儿,赶集的时候会想在人群中找找有没有穿翻毛羊皮袄的女人。
我每隔半个月就往黑瞎子沟跑一趟,看看沈雨燕有没有回来。头两趟去,木屋还是老样子,门锁着,窗户钉着,冷冷清清的。到了第三趟,门锁被人撬开了,窗户上的木板也拆了,屋里被人翻得乱七八糟,灶台上的铁锅不见了,墙上的兽皮也不见了,连那条旧棉被都被人卷走了。我在地上有见几个烟头,是那种带过滤嘴的香烟,村里人不抽这种,应该是过路的人干的。
我心里又气又难过,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,把被风吹开的门重新关好,又在门口立了一根棍子,系了条红布条,算是给沈雨燕留个记号,告诉她有人来过,有人在找她。
后来我爹跟我说,这个沈雨燕既然是林业勘测队的家属,你去问问林业站的人,说不定知道她去了哪儿。
林业站在公社大院里,三间砖瓦房,墙上刷着白灰,写着“护林防火,人人有责”八个大字。我进去的时候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地图画来画去,听说我要找一个叫沈雨燕的女人,他摘下眼镜想了半天,摇摇头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我又说沈国柱,说是七五年冬天在林子里殉职的勘测队员。那中年人一听沈国柱的名字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门口把门关上,压低声音问我:“你是沈国柱什么人?”
我说我不是他什么人,我是想找他的闺女沈雨燕。
中年人沉默了半天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,里面有几页发黄的纸。他告诉我,沈国柱确实是在七五年殉职的,当时勘测队的人找了他三天三夜才找到人,人已经不行了,但怀里的图纸一点没损坏,那批图纸后来用在了长白山林区的整体规划上,上头还给沈国柱追了个功。
“至于他闺女,”中年人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,摘下来又戴上,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说,“沈国柱死后,他闺女确实在山上待了几年。后来她嫁了人,男的是林业站的临时工,叫赵家旺。这个赵家旺在八零年冬天上山砍柴,遇暴风雪,人没了。沈雨燕在山上又守了两年,八二年秋天就走了,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
“她就没别的亲人了?”我问。
中年人想了想,说沈雨燕的母亲那边好像还有一个舅舅,在吉林市,但从来没有联系过。沈雨燕这个人性格孤僻,不爱跟人来往,林业站的人跟她打过几次交道,都觉得她不好接近,后来也就没人管她了。
从林业站出来,我心里堵得慌,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沈雨燕二十六岁,没了爹,没了娘,没了男人,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,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说走就走了,走得无声无息的,像一粒沙子被风吹进了大林子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回到家,我把这些事跟我爹说了。我爹抽了一袋烟,磕了磕烟袋锅子,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。
“东旭,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?”
我被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,咳了半天,脸涨得通红,嘴里说着“爹你说啥呢”,心里却咚咚咚地跳了起来。
我爹看了我一眼,没再追问,只是说了一句:“二十岁的人了,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沈雨燕的影子,她站在雪地里跟我说别走了晚上有狼的样子,她在灶台边搅汤的样子,她蹲在雪地里翻看那只死狼的样子,她站在木屋门口目送我离开的样子。
每一幅画面都清清楚楚的,像刻在脑子里一样。
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不说那些没用的,你直接问牛的事,说明你心里有数,知道自己该担什么责任。”
活了二十年,没有一个人这么说过我。我爹我娘觉得我是个孩子,村里人觉得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只有沈雨燕,她看见了我自己都没看见的那一面。
第二天一早,我跟我娘说我要去一趟吉林市。我娘正在和面,手里的面团啪叽掉在面板上,张着嘴看了我半天,问我吉林市有谁。我说沈雨燕的舅舅在那儿,我想去找找看。
我娘没说话,我爹从里屋出来了,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钱,数了三十块塞给我,说:“去吧,找不到就回来,别死心眼。”
我揣着那三十块钱,赶了三十里路到镇上,又坐长途汽车到县里,再从县里坐火车到吉林市。那是我头一回坐火车,绿皮的那种,慢悠悠地晃了六个多小时才到。到了吉林市我两眼一抹黑,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,更别说找一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舅舅了。
我在吉林市待了三天,去了派出所、街道办事处、民政局,问了无数个人,跑了十几条街,腿都快跑断了,始终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沈雨燕的消息。她的舅舅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,住在哪个区我不知道,干什么工作我不知道,什么线索都没有,就像大海捞针一样。
第三天晚上,我兜里只剩下不到五块钱了,连回去的车票都买不起了。我蹲在火车站前的台阶上,十一月的东北风刮得人脸疼,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小伙子,屁本事没有,兜里揣着三十块钱就敢跑到吉林市来找人,这不是痴心妄想是什么?
可我就是不甘心。
就在我准备去售票处看看能不能买到一张半价票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我。
“你是不是从于家洼子来的?”
第九章 重逢
我转过身,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台阶上面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,围着一条灰色的毛线围巾,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。她的长相跟沈雨燕有几分相似,尤其是那双眼睛,不大但很有神,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的。
我说我是于家洼子的于东旭,来找一个叫沈雨燕的人。
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,忽然眼圈就红了。她说她姓周,是沈雨燕的舅妈,沈雨燕确实在她家住过一阵子,但现在已经不在了。
“不在了?”我的声音一下变了调,心像是被人攥住了,使劲一拧,疼得喘不上来气。
周舅妈看我急成那样,赶紧摆手说不是那个不在了,是人不在这儿住了,去外地了。她说八二年秋天沈雨燕下了山,找到吉林市来投奔他们,住了大概两个月,不怎么出门,也不怎么说话,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。后来有一天,她忽然说要走,说不能白吃白住,得自己讨生活。问她去哪儿,她说南边有朋友,去那边看看。
“走之前她留了一个信封,”周舅妈抹了抹眼睛,“说如果有人来找她,就把这个信封给人家。”
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已经皱皱巴巴的了,边角磨得发白,看得出来被人揣在身上带了很久。信封上没有写字,里面装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我接过信封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周舅妈看着我这个样子,叹了口气说:“孩子,你跟雨燕是啥关系?”
我说她救过我的命。
周舅妈点了点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没完全明白。她说雨燕这丫头命苦,从小跟着她爹在山里跑,性格就跟山上的石头似的,又硬又冷。她爹死了以后,她就更不爱搭理人了。那个赵家旺娶了她,其实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,两口子一个比一个闷,住在一个屋檐底下一天说不上三句话。
“你别看雨燕表面冷,心里头热着呢。”周舅妈拍了拍我的手背,“她要是不把你当回事,不会给你留这个。”
我没有当场拆开信封,跟周舅妈道了别,找了一个避风的墙角,蹲下来,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沈雨燕的笔迹,硬邦邦的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,像刻上去的一样:
“于东旭,你要能找着这封信,就来南方找我。我在湖南张家界,山里面。沈雨燕。”
我把那张纸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个地址,简简单单几个字:“湖南省大庸县张家界林场。”
我蹲在火车站的墙角,把那张纸捧在手心里,看了不知道多少遍。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把纸吹得哗啦哗啦响,我赶紧把它折好,贴着心口揣进棉袄的内兜里,又按了按,生怕它被风吹跑了。
湖南张家界。那是哪儿?我只在地理课本上见过湖南两个字,知道在南方,离东北几千公里远,坐火车要好几天几夜。大庸县,张家界林场,这些地名我连听都没听过。
可那又怎样?沈雨燕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,没了亲人没了家,都能从东北跑到湖南去讨生活,我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,凭什么不能?
我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块钱,去售票处问了一下到湖南的火车票多少钱。售票员说从吉林市到长沙要转好几趟车,硬座票加起来差不多三十多块。我兜里连五块钱都不到了。
我站在售票窗口前,手里攥着那把毛票和钢镚儿,想了很久,把票钱换成了回县里的汽车票。
回到家的时候,我娘正在灶台边蒸窝头,蒸汽把窗户纸熏得湿漉漉的。她一看见我就哭了,说你走了四天,你爹天天晚上不睡觉,坐在炕上抽烟,以为你丢在外面了。我爹从里屋出来,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又进去了。
我把沈雨燕的地址拿给我爹看,说我要去湖南找她。
我爹戴上老花镜,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,放下眼镜,又抽了一袋烟。那袋烟抽得格外长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的,映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。
一袋烟抽完了,我爹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,说了几句话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。
“东旭,你要是去找那个女猎人,爹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,你这一去,不是三五天,也不是三五月。湖南离咱这儿几千里地,你去了能不能找到她,找到她她跟不跟你回来,这都是没准的事。”
“你要是为了报恩,寄点钱寄点东西就够了,用不着把自己搭进去。你要是为了别的……”我爹抬起眼皮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“你得自己拿主意。”
我在我爹面前跪了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爹,我想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我娘哭了一宿,我爹一夜没睡。第二天一早,我娘把家里仅有的八十块钱塞给我,又给我包了一包袱干粮,一边往包袱里塞一边哭,眼泪掉在苞米面饼子上,洇出一块一块的深色印子。
我背着包袱出了门,老黄牛已经没了,毛驴车也还给了沈雨燕那没人用的,我什么都没有,就两条腿。走了三里地,我回头看了一眼,我娘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像一蓬秋天的枯草。
我转过身,抹了一把眼睛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第十章 张家界
从于家洼子到湖南张家界,我走了整整十一天。
先步行到镇上,坐长途汽车到县城,再坐火车到省城,从省城转车到北京,北京再到长沙,长沙再倒车往湘西方向走。坐的全是最慢的绿皮火车,硬座,三天三夜不挪窝,屁股坐得生疼,两条腿肿得跟棒槌似的。车上人多,过道里全是人,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,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,熏得人头晕。
我舍不得花钱吃饭,一天就啃两个苞米面饼子,就着火车上不要钱的热水往下顺。饼子放硬了,咬一口渣子掉一地,我就着热水泡软了再吃。同座的人看我的样子,以为是逃荒的,有好心人递给我一个面包,我接过来道了谢,没舍得吃,塞进包袱里留着。
越往南走,窗外的景色越不一样。东北的冬天是白的,满世界都是雪,冷得干脆利落。过了山海关,雪就渐渐少了,到了河南,地里的麦苗还是绿的。过了长江,山变青了,水变绿了,空气湿漉漉的,吸一口进肺里,潮乎乎的,不像东北的冬天,吸气像吞刀子。
到了长沙再往西走,山越来越大,路越来越险,火车在山沟沟里钻来钻去,一会儿过一个山洞,轰隆隆地响,耳朵震得嗡嗡的。
到大庸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,县城不大,就一条主街,两排灰扑扑的房子,街面上没几个行人,冷冷清清的。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,五毛钱,大通铺,跟三个不认识的人挤在一张铺上,被子上有股霉味,我盖着棉袄凑合了一宿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县里打听张家界林场怎么走。一个赶马车的老把式告诉我说,林场在县城的西南边,进山还有三十多里路,都是土路,不好走。他问我去林场找谁,我说找个人,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啥,赶着马车走了。
我沿着土路往山里走,两边是竹林和茶园,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,跟东北的山不一样,东北的山浑圆浑圆的,像馒头。这里的山是石头山,一座一座拔地而起,又陡又瘦,山顶上长着松树,远远看着像一个个大盆景。
走到下午两点多,我实在走不动了,两条腿像灌了铅,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我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,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块苞米面饼子,已经硬得能砸死狗,我泡了水,一口一口地咽。
就在这时候,一辆拖拉机从身后突突突地开过来,车上拉着几捆竹子。我拦下车,问开拖拉机的师傅去不去林场。师傅姓刘,是林场的职工,正好回场部,看我一个外地人走了这么远的路,二话不说让我上了车。
拖拉机在山路上颠了一个多钟头,天快黑的时候到了林场场部。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,几排砖瓦房,院子里堆着木头和竹子,几个工人正在卸车。刘师傅指着场部后面的一排平房说,职工家属都住那边,你要找的人要是在林场,应该住那一片。
我拖着两条快要废掉的腿,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排平房前面,挨家挨户地看。天已经黑了,家家户户都亮着灯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说话声、电视声、孩子哭闹声。
走到最后一间屋子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这间屋子的窗户上贴着一块灰布,把灯光遮得严严实实的,只有边缘透出一线光。门口放着一把斧子,靠墙立着一根扁担,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,一小串,跟东北人家挂的那种大辫子没法比。
我站在门口,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我想敲门,手举起来又放下,放下又举起来,反反复复好几次,就是不敢敲。
万一不是呢?万一找错了呢?万一她不在呢?万一她在但不想见我呢?
我脑子里转过几百个念头,手就是不听使唤。
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,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沈雨燕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,头发比在东北的时候长了一些,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马尾。她比半年前瘦了,颧骨更高了,下巴更尖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,直直的,不躲不闪的,像两把刀子。
她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,谁都没说话。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远又轻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沈雨燕的手还搭在门框上,她没有惊讶,没有问我怎么来的,没有问我走了多久,甚至连一声“是你”都没有说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像是在确认我不是一个梦,又在确认她的眼睛没有花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要关门了,她忽然伸出手来,用袖子在我脸上擦了擦。
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有什么,可能是汗,可能是灰,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,声音跟半年前一模一样,平平淡淡的,像一瓢凉水。
我进了屋,屋子里跟她黑瞎子沟的木屋差不多,灶台、木桌、一张单人床,墙上挂着几串干菜,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唯一不同的是,墙上没有猎枪,也没有兽皮。
沈雨燕给我倒了一碗水,又从灶上的锅里盛了一碗红薯饭,放在我面前。红薯饭是稀的,米少红薯多,清汤寡水的,但热乎乎的,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味。
我端起碗来,大口大口地吃着,眼泪掉进了碗里,和着红薯饭一起咽了下去。
沈雨燕坐在对面的凳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静静地看着我吃。她的眼神跟半年前不一样了,半年前她看我的时候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现在她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,软软的,湿湿的,像春天山里的雾气。
我把一碗红薯饭吃了个精光,放下碗,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
沈雨燕看了看信封,又看了看我,终于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浅很淡,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,还没来得及照暖人就收了回去。但那是沈雨燕在我面前第二次笑,也是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。
她开口说话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。
她说,从黑瞎子沟到张家界,她走了一个多月。到了这里以后,她在林场找了份临时工,给工人们做饭,每个月挣三十块钱,够自己吃住。她说这里的山跟她老家不一样,石头山,到处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松树,她没有枪了,也不用怕狼了,但夜里还是会醒,还是会梦见东北的大雪和狼叫。
她说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我了,所以留那个信封的时候,是给自己留个念想,没指望真有人能找到这儿来。
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很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,那是烧火做饭留下的印记。
然后她抬起头,用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看着我,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跑了这么远的路,到底想要什么?”
我看着她,说了一句在火车上想了几千遍的话。
“我想带你回家。”
沈雨燕沉默了很久,窗外的风吹动着那块灰布窗帘,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两下,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。
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站起身,走到灶台前,拿起一个碗,又从柜子里抓了一把米,开始淘米做饭。她做这些的时候,我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,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她屋子外面的走廊上,用她给的一床薄被裹住身体。湘西的冬天不像东北那么冷,但湿气重,那股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,跟东北那种干冷不是一回事。可我睡得比在东北任何一个晚上都踏实,因为我知道,她就在门板的那一边。
后来的事,说起来话长。
我在林场住下了,跟沈雨燕一起在林场的食堂干活,她做饭我劈柴,她烧火我挑水。林场的人开始以为我是她弟弟,后来看我们两个都不姓一个姓,又以为我是她男人。我们谁都没有解释,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她救过我的命,我也救过她的命?可我救过她什么命呢?我想来想去,我什么都没救过,我只是翻了几千里的山,找到了她。
那年春天,张家界的山花开得漫山遍野,红的白的紫的,一团一团的,像是谁把颜料桶打翻了,泼得满山都是。沈雨燕有一天傍晚拉着我上了屋后的小山坡,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石山对我说,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说,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狼,不是暴风雪,不是一个人的黑夜,而是被人忘了。她爹死了,她怕别人忘了他。她男人死了,她也怕别人忘了他。而她最怕的,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沈雨燕。
“可是你找到这儿来了,”她说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的声音有点发颤,“你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我。”
我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还是那么糙,骨节分明,手心有薄薄的茧子,指腹上全是烫伤的疤痕。我用我的大拇指一根一根地摩挲她的手指,没有说话。
夕阳沉到石山后面去了,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,像是有人在云彩上点了一把火。远处的山谷里有炊烟升起来,笔直笔直的,一点风都没有。
沈雨燕转过头来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的雾气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亮的光,像山涧里淌出来的泉水,干净的,透亮的,不掺一点杂质。
“于东旭,”她叫我的名字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真,“你要是敢把我弄丢了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我把她拉进怀里,她的身子很瘦很轻,像一根压不弯的竹子。她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,眼泪把我的棉袄洇湿了一大片。
我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望着远处的群山,说了一句这辈子最真心的话。
“沈雨燕,丢不了。我就是爬,也会爬回来找你。”
后来的事,就平淡了。
我们在张家界林场待了两年,结了婚,有了孩子。八五年我带着沈雨燕和孩子回了东北,我爹我娘高兴得合不拢嘴,我娘把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,炖了一锅鸡汤。沈雨燕端着那碗鸡汤,喝了一口,眼泪就掉下来了,她说她好多年没喝过这么暖的汤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。沈雨燕后来再也没有摸过枪,再也没有回过黑瞎子沟。但她每年冬天都会在院子里堆一个雪人,朝着黑瞎子沟的方向,然后站在雪人前面,安安静静地站一会儿。
我问她在想什么,她说没想什么,就是站一会儿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,我不问了。
那四颗狼牙我后来穿了个孔,用红绳拴着,一颗给了沈雨燕,三颗留给了我三个孩子。孩子们问我这是什么,我说这是你妈年轻时候的英雄事迹,她一个人在山里打狼,打死了两只。
沈雨燕在旁边听见了,白了我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她转过身去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。
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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